春花秋实 发表于 26-6-4 21:58:42

三斤肉两个人,好像还不是很撑。

春花秋实 发表于 5 天前

028渡过3:治愈的力量


“救世主”归来


   商河是山东省中部一个小县,地处鲁中平原,北距北京
300多公里,南距济南80公里。这样的地理位置,按说应该是
比较繁华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商河很不知名。很多人一听这
名字,首先想象它在陕西;甚至有些山东本地人,都不知道济南
附近有这么一个县城。
   商河交通也不发达。从北京到商河没有动车,每天只有一趟
慢车路过;车站也不在县城,而在30多公里开外的一个乡镇。
   2017年10月16日晚9点,我下了火车,走出车站。眼前
黑灯瞎火,显得身后的新车站格外雄伟奢华。台阶下的空地上,
一辆三轮车挑着惨白色的汽灯在卖水果;再就是一辆面包车,敞
着车门,等着接人去县城。这车是那么破旧,畏畏缩缩的,好
                                                 029像大白天不好意思出门,只在晚上迎客似的。
    我心里感叹:没想到此行的采访对象——“救世主”毓伟,
竟流落到这样一个地方!
    在我的读者中,我一直认为,毓伟是最理性、最坚强、最能
扛的一个。尤其他的“救世主”情怀,我虽不能理解,但我相信
是真实的,也激发了我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大概一年半前,我收到毓伟的稿件,叙述他抑郁十年的经
历。其中,多次提到他的“救世主”情结。他说,他从小就莫
名其妙地觉得,他对人类是负有使命的。他给自己设定的目标
有:创立一套具有微积分那样地位的独立新数学体系;完成爱因
斯坦的遗愿,统一宏观和微观物理学规律;写一部《红楼梦》那
样的传世巨著;熟练掌握6种以上世界主流的语言;拯救因环境
恶化和资源危机而岌岌可危的地球……正是这样理想和现实的冲
突击垮了他,让他深陷抑郁。
    在他后来的经历中,最触动我的是他的理性。比如,抑郁症
患者有自杀意念,再正常不过;他的独特在于,在初次企图自杀
后,花了十年时间,用理性克服了自杀意念,终获治愈。用他
自己的话说,是“给自己寻找一个不自杀的理由”。这篇文章后
来在“渡过”公众号上发表,我用的标题是《十年抑郁,如何一
步步远离自杀》。
    毓伟第二次给我来稿时,正在远赴新疆的路上,践行他第二
次骑行中国的计划。这也是他自我治愈的一个部分。这篇文章,
后来以《骑行天下,         一份走出抑郁的人生礼物》为题,发表在
030   渡过3:治愈的力量“渡过”公众号上。

      第一次见到他本人,是他来北京看我。                  一年前,他打算拍一
部关于抑郁症的纪录片,来京寻求支持。这事后来无疾而终。我
于是知道他这些年筹划了很多事情:写作、办公众号、开公司、
搞项目等,无一成功。

      再往后,我知道他跑了很多地方,青岛、济南、莱芜等,
最后落脚商河。我一直不知道商河是个什么地方、他在商河干什
么。直到此时此刻,毓伟本人、商河,就这样呈现在我的眼前。

      毓伟接到我,领我上了那辆面包车,穿过沉沉夜色,进入
商河县城。       一切安顿好,已是深夜。他住在郊区,有七八公里
远,只能走回去。我送他出了县城,到一座公路桥,是城区和
郊区的分界线。他不让我再送,握手道别,说好明天一大早过来
找我。

      我站在宽阔的桥面中央,望着毓伟的背影逐渐远去了。路灯
高悬,大街两头空无一人,如同旷野;那桥头栏杆上的一个个石
狮子(显然是模仿卢沟桥),             傻呆呆地蹲在那儿,苍黄的灯光打
在它们身上,显得那么怪异。
      我很惆怅。命运让一部分人飞黄腾达,恣意妄为;又让另一部分人怀揣
美玉,辛苦辗转而无所得。
      第二天一早,毓伟到宾馆找我。他第一次对我叙述了他的完
整故事。人 造 “救 世 主 ”

    16岁至25岁,最宝贵的青春岁月,我抑郁了十年。
    我毫无办法。读书、恋爱、生活,我努力地把所有的事情都
做得一团糟。在这个过程中,我拼命地给自己创造一些类似希望
的东西,又眼睁睁看着它们像肥皂泡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戳破。生
理上的头痛和心理上的绝望像两只手,交替着把溺水状态中的我
一次又一次按到水下,死不了也活不好。自杀?我曾以为自己一定会用这种终极方式来维护自己的骄
傲和自尊。但我没有,因为不甘心,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能
体会着什么叫作苟活。真的不甘心。我不相信世 道 轮 回,也不打算把希望放到来
生,所以我真不想放弃。我找了各种借口来说服自己不断尝试,
总希望下一次尝试会管用,也不知道究竟哪一次会起到决定性作
用,但最后居然真的走了出来。我曾经对自己许诺,倘若有一天能康复,我会讲一讲这一路
的黑暗风景。希望那些同样被困扰的人能获得些许有用的经验和
教训,早日找回迷失的自己。
    现在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每个人的抑郁都有其特异性,我也不例外。我直系亲属中没
有抑郁症患者,所以直接遗传的可能性不大。不过我早期的“三
观”和思维模式一直比较极端,有明显的理想洁癖。我属于理想
被现实彻底击碎,然后自我惩罚,把自己逼成抑郁的那一类。我
认为这类人必须要从内心进行自我救赎。
   我从小就有一种莫名的强烈的使命感——总觉得自己是注定
要做大事的,笃信自己是被上天选中的“救世主”候选人。2004年,我以全校第二名的成绩考进市里最好的高中,我
踌躇满志,以为那是一个美好时代的开始。
   2005年春,我已经把自己调教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人造
救世主”。我花了很多时间来了解历史上各行各业的伟人们的人
生经历,不知不觉陷入一种与伟人同行的幻觉。我不允许自己有
无能的表现,当感觉自己不够聪明、记忆力不够出众、思想不够
深刻、成绩不够理想时,我不能饶恕自己。
   与此同时,我内心深处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想法。夜深人静
时,我会想象自己待在一个寒冷、贫苦、饥饿的环境中,坚持着
伟大的理想,并最终为之献身。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想,就是感
觉很酷,很爽!
   那时候,我的思想比较极端。我的各科学业整体上比较均
衡,所以当发现单科成绩有比自己更优秀的同学时,就产生了强
烈的危机感。普通人可以把成绩看得淡一些,但对于一个“救世
主”来说,不完美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
   在别人眼中,我聪明、善良、热心、勤奋,无私到极致,
甚至有人评价说五百年才会出现一个。但我知道那不是我。
   现实中,我被自己的“无能”连续戏弄,于是开始自我伤
害。我用各种恶毒的语言来奚落、嘲笑自己,咒骂自己是一个彻
头彻尾的白痴;用各种残酷的方式自我折磨,比如,用圆规尖戳
手或胳膊,用指甲把身上抓得遍体鳞伤,没人的时候狠狠地扇自
己耳光……我用这些方式告诉自己,犯错就要付出代价。我一直
以为对自己苛刻是一种美德。   有一次月考,因为疏忽错了一道题,午餐时我挖了一大勺辣椒粉吞进嘴里。我强忍着痛苦告诫自己,
这就是犯错的代价。我不能接受瑕疵,如果不能完美,宁肯自我毁灭!
    我用这样一套自己定义的标准要求自己,这种偏执的自我伤
害成了把我推进抑郁深渊的加速器。就这样,我硬生生将自己推
入精神压力的火药桶,等待着导火索被一个火星点燃。

               一个意外的导火索

    那是高一时很平常的一节物理课。
    物理课之前是体育课。体育课上大家踢球踢嗨了,大部分同
学物理课迟到。后果是物理老师生气了,临时决定检查上堂课的
作业。在连续发现几个同学都没完成后,物理老师勃然大怒,咆
哮着让没完成作业的人主动到后排罚站。
    我是个非常听话的好学生,于是主动跑到后排罚站去了。物
理老师看到清一色的“挂科大王”中混着一个我,非常生气,认
为我是故意的,把我狠狠教训了一通。
    从“好学生”成为反面典型,就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裸奔,还
被拍了视频。当晚我失眠了,长期积累的自卑和羞愧一夜爆发,
我冒了一晚上的虚汗,床单都被湿透了,第二天就感冒了。
    感冒带来了一系列并发症:鼻腔堵塞,头痛难忍,脑袋像灌
满了糨糊。从此,这些症状持续不断地伴随了我五年。
    一周之后,感冒没好,看东西也变得模糊。听力下降,心
态开始紊乱,内心充满了恐惧感。我感觉自己的精神好像出了问
题,生活慢慢失控。
    现在看来,我抑郁是迟早的事情,那堂物理课不过是一个随
机的导火索。就像在战场的枪林弹雨中,我知道我一定会被一颗
子弹放倒,至于是哪一颗并不重要。抑郁初体验

    2005年,抑郁症还是个不太被关注的话题,我对此也一无
所知。面对症状,我用名人的鸡血名言来鼓舞自己,甚至觉得不
经历过特殊磨炼是没有资格真正成为名人的。我把马克思、爱因
斯坦等人的经典语录抄在自己随时能看到的地方,尤其喜欢孟子
的“天将降大任”。我觉得自己硬挺一挺,肯定能过去。
    可是没能过去。午休或晚上,躺在床上,脑袋里会突然响起
一段旋律,然后无休止地滚动播放。一开始我还调侃自己有特异
功能,但很快被它折磨得死去活来,想疯狂咆哮。不过理智让我
压制了释放的冲动,因为我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异常。
    我多次体验过入睡前那一瞬间的感觉,可能许多人并没有这
种机会:感觉自己像一条正在沉入流沙的船,整个身体快速下沉,
周围无限宁静,仿佛下一秒钟就要完全没入梦中。潜意识告
诉我那是入睡前的瞬间状态,我感觉很兴奋,因为之前从来没体
验过;这种念头让我重新精神抖擞起来,然后继续失眠……
   连续失眠让我内心无比抓狂。晚上睡不好,白天我暗示自己
应该补觉,理智又提醒我要认真听课;课堂上我经常为该不该睡
觉而纠结,精神便游离起来。
“失眠一精神恍惚—成绩下滑—压力一继续失眠”,这是一
个死循环,我本以为自己能够驾驭,可是没有。                  一个多月后,
我发现坚持没有带来任何积极效果,内心越来越痛苦。终于在一
次月考结束后,我下决心逃离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回家的大巴上,头靠在玻
璃窗上。我一直哭!我想我完了,在人生的考验面前是如此不堪
一击!我第一次对自己的理想产生了动摇。死亡诱惑

   那年我高一。我以为这就是人间地狱;但很快发现,高二

才 是 。
   长期的失眠恐惧让我产生了被害妄想。绝望无助的时候,我
经常诅咒上天,觉得它剥夺了我的“救世主”资格,还打算取走
我的性命。躺进被窝,一闭上眼,我就感觉到一双手掐住我的脖
子,吓得赶紧睁开眼,大声告诫自己不要怕。我没有做错什么,
你为什么要来害我? 走在路上,我会很警惕地提防每一个人,害怕有人突然拔
出匕首捅我一刀。走在树下也会不住地抬头观望,害怕突然会有
树枝坠落。高楼下我不敢靠近,害怕突然有坠物砸中脑袋……我
每天都会设想各种各样的离奇死法,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各种突发
事件。
   更多时候是脑袋疼痛和瘙痒,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灵
魂。我曾一直好奇为何毒瘾难戒,看文字资料,我猜测抑郁发作
应该跟毒瘾类似,生物学机理应该相同。我曾想亲自验证一下这
种猜测,不过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很多次半夜三更,我游荡到寝室楼道尽头的窗户边,告诉自
己: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就好了!一切都会解脱了……我真
的很想一跃而出,可我不甘心!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怎么能就这么结束?何况我还有那么多伟大理想。
    可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真是“救世主”,那么在我跳楼
的一瞬间,肯定会有超自然的奇迹发生,很可能精神状态因此会
恢复。这种想法对我极有诱惑力,好几次让我蠢蠢欲动,在最后
关头又退缩了。奇迹发生当然最好,万一不发生怎么办?那岂不
是真的死了?
    诱惑与恐惧交织,我对窗户产生了极复杂的感觉。走在楼
道,我会刻意避开所有窗户,只因看见它我就想往下跳。
    无休止的折磨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虚幻感,常常分不清梦
境和现实。走在路上感觉轻飘飘的,像是在腾云驾雾,经常会毫
无道理地撞到墙上或树上。                                                      037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整个人是麻

木的,每天机械地熬日子。

                   抑郁带给我罪恶感

    没完没了的失败和绝望时刻纠缠着我,慢慢地我产生了一种
强大的羞愧和罪恶感,认为周围所有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

    父母因我精神异常而焦头烂额,天天吵架;姐姐高考失利,
只能读一所很不起眼的学校;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遭遇工伤,变
成了植物人,在重症监护室里,我看到他像一只待宰的动物被更
换食管,身体在强烈的痛苦中挣扎——我认为这些都是因为我的
罪恶造成的。
   我假定我已被上天从“救世主”名单中除名,下场应该是自杀。我与上天应该有一份生死契约,我的死本可以为周围的亲人
换回幸福和快乐;可是我选择了苟活,因此上天把本来应该加给
我的痛苦,让我周围的亲人们来分担。我感觉自己非常可耻。这
种魔鬼的声音经常会在脑海里响起,让我在巨大的生存纠结中死
去活来。

    其实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离去会对家人造成巨大的创伤,
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自杀?我觉得除了纯粹生理上的疼痛和精神
上的绝望,可能还有那种罪恶感和以死谢罪的想法在推波助澜,
至少我曾那么想过。

    没有走出那一步,是因为我不甘心。我害怕所谓的生死契约
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何况我真的怕死。所以只能不停地给自己找
各种借口,继续苟活着。
    事实上,当扛住了最初几拨强烈的死亡诱惑后,就会慢慢习
惯这种痛苦,也总能为自己继续苟活找一个借口。 人生轨迹因抑郁改变


    一旦陷入抑郁,生理和心理会形成双重压力,精神和肉体备
受摧残。头痛、反应迟钝、思维混乱、记忆力减退,加上欲望丧
失、悲观厌世、感情淡漠、自我厌恶……叠加在一起,情况不断
恶化。
    那段时间,学校里不断有一些“好学生”因精神压力太大而
休学回家,包括一个曾考过状元的女生。听到这些消息,我得到
极大的安慰。至少我还坚持着,这满足了我的一点儿虚荣心。
    高三一年课业更加繁重,但相比高二我感觉好了很多,因为
已经习惯了。我不断地告诉自己会越来越好,拼命给自己创造希
望,告诉自己所有苦难都会在高考之后彻底结束。只要最终的结
局是好的,我就能继续忍受痛苦。
    但当高考临近,成绩仍没有明显起色时,巨大的恐惧又悄悄
找上了我。我害怕孤注一掷却最终被彻底打垮,于是偷偷给自己
寻找后路,告诉自己即使高考真的失败,也要先活下来看看。几个月后,高考结束,成绩大大低于预期。我躺在床上哭了
两天,曾一直坚持的“救世主”情怀和在此基础上构建起来的价
值观轰然倒塌。我彻底失去了活着的目标,感觉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
话。没有了生存价值的庇护,我变得特别怕死,虽然不知道为什
么要活。
    那个暑假,我经常躺在院子门口的木板上呆望着天空。                        一个
脑萎缩的邻居老头每天来找我聊天。他走路摇摇晃晃,说话吞吞
吐吐,没有人愿意听他唠叨。他说像生活在云彩里面,摇摇晃
晃;脑袋里灌满了糨糊,晕晕乎乎……说着说着就会泪流满面。
    我知道他说的是一种什么状态,所以我愿意听他唠叨,听着

听着我也会泪流满面。我很想安慰他,却不知道怎么做。我连自

己都不知道怎么安慰。那是一种绝望到无助后不得不面对现实的
无奈。
    高考发榜,我进了长沙一所985高校。离家去长沙的时候,
老大爷来送我。“湖南?我一辈子都没走过那么远。等你放假回
来,我再来找你玩!”他说。
    大一寒假回来,我看到他家门口挂了一串招魂的白幡。我知
道他走了,心里很难受,人在命运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也许是因为环境改善,压力变小,加之已逐渐接受现实,
上大学后我的状况有了些许改善。但学习能力还是不行,                           一看书
就剧烈头疼;只要是大段文字,基本都看不进去;看了也记不
住,记住了也会立马忘掉。个位数的加减法口算不出来,买东西
经常找错钱。
    到了大三,就要面对就业和考研的选择。我很怕工作,决定考研。为了不让结局显得太过狼狈,我决定从生物工程专业跨报
复旦大学数学系。没人知道我的想法:数学是最难的专业,考不
上不算特别丢人;但如果本专业研究生还考不上,那实在无法
原谅。
    另一个原因是我希望再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尝试一下,我能
否走出抑郁——虽然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只要能想到的方法,
我都会试试。
    毫无意外,研究生没考上,抑郁症也没有明显改善。我安慰
自己说:抑郁已经把我变成了白痴,又是跨考数学系,考不上很
正常。
    四年大学,纠结中带着痛苦,就这么弹指而过。在这个过程
中,我发现我的性格逐渐发生了改变。抑郁之前,我是一个做事
认真、性格内敛的人;上大学后,周围人对我的普遍印象却是马
马虎虎、吊儿郎当,又敢想敢干。前后相差很大。
    这些变化有些是抑郁症直接带来的,有些是我刻意改变的。
多数患者一个重要症状是纠结,注意力无法集中。从高一下学期
开始,我已经很难长时间集中注意力,高二之后更加明显。我总
是想同时做许多事情,结果什么都做不好。准备奥赛期间,全校
数理化和生物都通过复赛的就我一个,我对自己期望很高。我把
精力平均分配,哪一个机会都不肯舍弃,结果决赛全军覆没。进
入大学,这种特点则更加明显。只要面临选择,我就会非常纠
结。要么每个都选,要么一个都不选。

    另外一个变化是,我对许多事情产生了无所谓态度,无论是学习、生活还是感情。我非常痛恨那种拼命努力之后的失败。毕
业后,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份持续时间超过一年的工作;也没有在
一个城市持续待满一年。
    当然抑郁带来的痛苦也逼迫我做了一些积极的改变:如果一
件事情是我想去做的,多半我就会立刻行动。包括向喜欢的女生
表白,更换工作,以及后来两次骑行环游中国。只是有些决定带
来的是成长,有些带来的是灾难……
    抑郁症对我感情生活的影响尤其显著。记得第一次强烈地想
要恋爱是在高一。那时抑郁症刚发作,恋爱的冲动与抑郁的症状
纠缠在一起,让我对恋爱既渴望又害怕。整整高中三年我都处在
一种极度扭曲的暗恋状态中,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直到进了大
学,我都没有跟对方表白心意。
    这段痛苦的回忆让我在大学期间强迫自己,遇到喜欢的女生
一定要表白。其实那时脑子里一团糨糊,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
么样的女孩。一方面,我觉得抑郁症患者谈恋爱是一种灾难,所
以刻意地压抑内心感受,逃避爱情;另一方面,又觉得不能脱离
正常生活,不断地说服自己勇敢地去恋爱。在这种扭曲的理性和
冲动中,我感觉自己的思想被拧成了麻花,不知该如何面对。
    冲动时,我逼着自己向每一个自认为喜欢的女孩表白;表白
后,又极力说服自己不能耽误对方,然后像只乌龟一样躲起来无
声无息地失踪……在这种玩笑一样的游戏中,我来回地重复“表
白与失踪”,结果是伤害了每一个试图与我接近的女孩。当然自
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自始至终形影相吊。后来我终于懂了:身处抑郁中的人开启一段感情还是需要慎
重的,如果真的开始,最好把自己的真实状态说明白,让对方
选择是否接受;否则就不要有任何的企图。
    爱情这种东西,有当然最好,没有天也塌不下来。如果你想
刻意隐瞒真相,那么结果一定会比你想象中的更加艰难。无助的父母

    在患病的前些年,我一直没告诉父母实情,其实他们一开始
就察觉到了。每当母亲哭着数落我因学习太努力导致神经衰弱,
父母间就会爆发激烈争吵。此时我感觉房顶都要被掀开,脑袋也
要 炸 开 。母亲曾要带我去医院治疗,我坚决反对,她只好请神 婆来帮
我“叫魂”。我仍然记得那个有趣的过程:找一大一小两只碗扣到一起,大碗里装上水,没过小碗的边沿。然后神 婆嘴里叽里
咕噜地念一些咒语,我没看清怎么回事儿,小碗下面冒出一串气
泡。神 婆对我母亲说我的“魂”很难叫,终于还是叫了回来。    说心里话,我也曾对此抱有极大的幻想,却始终没看到效
果。于是,母亲又悄无声息地把院子里的一株葡萄藤砍了,那是
我小学时栽下的,已经爬满了半个院子。算命先生告诉她,葡萄
藤缠住了我的魂,要葡萄还是要我,自己看着办。母亲当然要
我,就砍了葡萄藤。为此我哭了一整天。
    父亲能做的,就是像之前一样给我讲许多伟人的故事,告
诉我要相信自己。他的那些鼓励毫无用途,因为我自己就这么做

的。在忍受痛苦和坚持到底方面,我已经很佩服自己。我都没有

办法,父母还能怎样?他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在宾馆的房间,毓伟讲了一个上午。然后我们出来吃饭。席
间讨论了“救世主”的问题。我问毓伟“救世主”心结的起源,他也说不清。是与生俱来,
还是后天习得?是“救世主”的妄念导致了抑郁的爆发,还是先
有抑郁气质才刺激了“救世主”的妄念?谁知道?谁能知道?
    不管怎么样,理想过于虚妄,超出了能力范围,无形中就
背负上一座大山。此时要么修正理想,要么不断自我加压。毓伟
显然选择了后者,并且不给自己留下退路。那时年幼的他,不知
道会以十年的抑郁作为代价。

   “人的精神就像一张弓,追求理想就像是在拉弓。再强的弓
也有弹性限度,如果无止境地往下拉,必然将弓拉断。年少轻狂
的我只知进,不知退,精神之弓被拉断只是时间问题。”毓伟说。
    我安慰毓伟:任何事情都是两面的,“救世主”情怀是妄念,
也是信念,让你最终坚持下去,没有放弃。
   “ 最 初 的慌 乱 、 茫 然之 后 , 你 是怎 么 面 对的 ? 想 了 哪 些 办
法?”我问。
    毓伟想了想,继续往下讲。 给自己一个活着的理由

   那时,我对抑郁症茫然无知,固执地拒绝接受药物干预,
不得不承受了十年的持续痛苦,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我坚决不肯吃药,是因为我内心残存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失
败成抑郁症患者后,再接受药物施舍来活着。在我看来,吃药无
非是为了防止自杀,对于生命的质量恢复并没有太大作用。
   原有的价值体系已经彻底崩溃,先前的“救世主”情怀也让
我感到恶心。一方面我在节节败退中变成惊弓之鸟;另一方面我
觉得我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拒绝向抑郁症低头。我必须给
自己找一个新的理由活下去,光不甘心是没有用的。
   上大学后,我想在一个全新环境中重新开始。也许换一种生
活方式可能会找到人生答案?我强迫自己参加各种活动,逼着自
己上台唱歌、演讲、讲笑话。尽管我有强烈的社交恐惧,可只要
能摆脱高中时那些痛苦,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大部分时候,脑袋还是无休止地疼痛,迷迷糊糊,视力模
糊,听觉退化,说话语无伦次。
   我经常无缘无故地感觉被人狠打了一闷棍,脑袋里总有回
音,耳朵会跟着周围的声音嗡嗡共振;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目光是
呆滞的,手指也经常木僵到无法控制。跟别人说话,我常常听不
懂对方在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积极表现几个月后,并没有脱胎换骨,我很失望,又滑到
                                                045


崩溃边缘。理想已经破灭,又无法融入正常的生活,那么我活着
是为了什么?
    我一直考虑这个问题,突然有一天有了答案:就是活下去。
    我这样想:我的人生已经如此不堪,如果注定抑郁终老,那
我倒很想看看自己最后是怎么被折磨死的。万一有一天能找到出
路,也可以给别人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参考。这是我活着的最后一
点儿尊严。
    这种观念的确立对我来说是一个重大转折。我把它作为我未
来生命的全部意义,一下子找到了生存的价值感。
    从产生这种想法的一瞬间开始,我不再害怕自杀的诱惑,终
于找到了一扇可以守住人生底线的大门。
    我觉得我可以开始反击了。

               有计划地主动改变

    守住底线之后,我内心获得了极大的安全感,终于有精力来
考虑如何自救。此前,所有的尝试都是即兴发挥。
    我罗列了自身存在的严重问题,比较明显的大致有这些:社

交恐惧,犹豫不决,执行力差,害怕失败……然后有计划地改造

自 己 。
    比如,克服社交恐惧,我没有任何技巧,就是逼自己在公
众场合表演:唱歌、演讲、讲笑话、积极发言……大部分时候脑
子里一盆糨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我讲笑话,大家笑得
046   渡过3:治愈的力量


前仰后合,我以为是笑话讲得好,后来大家告诉我是因为我讲笑
话的样子很搞笑。
    一开始我很羞愧,尝试次数多了,也就不在意别人的评价;
慢慢也就真的不恐惧了。
    做事犹豫不决、执行力差,我用跑步的方式来改变。最好的
办法是立即行动。当我一有跑步的想法,就会立刻出发,不管外
面是烈日当头还是瓢泼大雨,不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机会。

    这当然需要勇气,中间还得需要一些耐心。我坚持了很长
时间,慢慢地改变。等到大四毕业,我基本克服了拖延的毛病,
想做任何事都能迅速行动起来,包括后来两次骑行环游中国。
    对于害怕失败的心理,我同样没有很好的方法,就是不断尝
试。失败次数多了,就不太在乎了。如果非要说一点儿技巧,可
能就是比较颓废的价值观:            一切都无所谓——学业、失恋、工
作,都无所谓。我觉得只要死不了,其他的都无所谓。
   这种心态有好有坏。坏处是让我错失了很多机会,好处是为
我最终走出抑郁赢得了充足的时间。
   这是一把双刃剑,没什么可炫耀的。但对于最终能走出抑
郁,却作用巨大。


   午饭后,我提出到毓伟的住处看看。他在郊区租房住,离城
区七八公里。
   我不愿打车,想走过去,沿途拍些照片。就问毓伟:“早上
                                                047


你刚走过来,现在再走回去,走得动吗?”
“这算什么!”毓伟说,“你知道,我可是骑车去过新疆、西
藏 的啊!”
   我们边走边谈,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他两次骑行天下的“壮
举”,以及这个行动如何最终引领他走出抑郁。

                   阳 光 洒进 心 里

   大学期间,我与抑郁有关的“成就”主要在运动和心态
方面。
   我从小是个书呆子,不太喜欢运动,中学时代跑步基本是全
校垫底的水平。后来能改变,全拜抑郁所赐。
   从大一开始,我开始断断续续地跑步。这种很傻的运动,坚
持下去也会上瘾。大二那年,我代表学院参加校运会万米长跑,
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成就感。
   大二开始尝试长途骑行。从最开始的单日骑行100公里,到
后来连续4天400公里,从长沙到岳阳一个来回;再后来连续
6天700公里,从长沙到井冈山一个来回。每次挑战都让我对生
命的价值意义有一种新的认识。长期抑郁带来的那种绝望感慢慢
地被撕开了口子。
   我感受到阳光洒了进来。这些星星点点的成就点燃了我内心
的希望之火,激励我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利用这种满足感带来的喘息之机,我小心翼翼地调整心态,
048渡过3:治愈的力量


慢慢地改变被扭曲和摧毁了的“三观”。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中间反复产生动摇。当千
辛万苦搭建起的新的希望一次又一次被无情摧毁时,我无数次产
生过报复社会的念头。可我知道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于是我慢
慢安慰自己,劝说自己平复下来,再尝试一次。
    我最喜欢的电影是《肖申克的救赎》。每当看到主人公安迪
爬出臭水沟,在雨中向天空张开双臂时,绝望中的我就会在瞬间

重新燃起希望。然后对自己说:Hope            is a good thing,maybe the
best of things.And no good thing ever dies!         第一次骑行中国

    谈到这个话题,还得从考研失利说起。
    研究生考不上,只能工作。我运气也不总是很差,毕业前

就拿到了Offer,    做碳资产分析。对这份工作我倾注了不少热情,
可是每天面对全英文资料,我的脑袋无休止地疼痛。即使这样,
我还是坚持了几乎一年。
    那一年,我工作一塌糊涂,          一同入职的员工纷纷升职加薪,
只有自己原地踏步。老板让我解释原因,我说是状态不好。“你
什么时候状态好过?”老板问我。我答不上来。
    那时我已经不在乎别人的评价。老板前脚劈头盖脸地训完,
后脚我就能找回自己的节奏,但这并不能消弭躯体痛苦给我带来
的惶恐。那段时间总是感觉心脏胀痛,我猜想自己很可能随时随
                                                      049


地猝死。
   如果死在办公桌上,真的不值。在死之前总得做点儿事情,

所以我想到了骑行环游中国。

   做出这个决定没有犹豫太长时间。我觉得自己那么多年奋发
努力,要是不明不白地猝死,岂不是白活了一场?
   于是我辞职了。做好各种准备,然后骑车上路。我先花了四
个月时间,走遍了海岸线;后来去了西藏,又去了青海,然后
一路向东,骑回山东老家。
   直到今天,我还清楚地记得出发时的兴奋。我嗅着田野里新
翻的泥土气息,望着农人忙碌耕种的身影,童年的回忆复活了。
小时候世界是彩色的,内心是快乐的,我已经多年无法体会这种
感受了。

   那段时间里我看到了碧海蓝天,看到了平原山丘,看到了各
式各样的风景和形形色色的人群。我在原野上驰骋,也在风雨中
奔波;我终于可以冲破内心的枷锁,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无所顾忌
地放肆一回。

   那么多年里,我一直活在强加给自己的不着边际的责任中,
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到头来除了抑郁一无所有。我不愿意再
做虚幻的“伟人”,不愿意再伤害自己。我就是想为自己好好活
一回。
   一路上并非只有鲜花和美景。大部分时间要一个人寂寞地行

进。有时是瓢泼大雨,有时会露宿街头,有时睡在寒风凛冽的帐

篷里……也有很多很多濒临崩溃的时候,现在看,那正是成长的
050   渡过3:治愈的力量


机遇。

    在浙江上虞,我听说去福建的道路群山环绕。当晚下着大
雨,一个人躺在黑暗的旅馆中,我害怕得浑身颤抖,哭得稀里
哗啦。我努力寻找继续走下去的动力,很快找到了。抑郁带给我
的身心摧残让我下定决心改变自己,为了改变现状我愿意付出任
何代价。所以,对抑郁症的痛恨战胜了对未知路途的恐惧,推动
我继续向前。

    在西藏的林芝,我决定一个人沿着雅鲁藏布江,走山南路线
进拉萨。据说那是一条极其变态的道路,我故意选择它,就是为
了克服内心的恐惧。为此我与同路人吵了一架,分道扬镳。那一
夜   ,我给平生最信任的朋友打了一通电话,寻求一些安慰,排
解内心的恐惧。但躺在床上,我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我真的很
害怕,怕自己无声无息地死在路上。但是我不愿意回头,因为回
头就意味着屈服,这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

    高中以来,我一直就是抑郁的奴隶。为了排解内心的愤怒,
我不断伤害自己,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正面向它发起挑
战。我认为直面这种最真实的恐惧,是反击抑郁的最直接的方
式,我不能退缩。
    这条线路的确让我饱受摧残,我很高兴坚持了下来。走过之
后,我对自己越来越有信心。
    还有一次,在陕西省渭南县一个小村落,我把帐篷扎在一个

苹果商贩留下的雨棚下。半夜三更风雨大作,我在黑暗中醒来,

四周是无尽的荒凉和恐怖气氛。然而一路的内心成长,让我对这
                                                 051


样的情景习以为常。我静静地躺在帐篷里,听着冷风冷雨,居然
有了“夜阑卧听风吹雨”的诗意感慨。
    在陕西省武功县,一次夜宿荒弃的厂房,半夜被不知哪里传
来的号叫声惊醒。我不相信鬼神,但也害怕现实中的坏人。临近
黎明前我听明白了,是一个疯子,又哭又笑。号到半夜我也麻木
了,居然一觉睡到天亮。
    那真的是一段苦涩狼狈,回忆起来却让我很留恋的旅程。                     一
路上仍然饱受着头痛的困扰,精神状态并不是很好,但那种不断
超越自我的感觉,每天都给我带来惊喜。
    这是绝处逢生的惊喜。
    骑行结束后,我精神状况并没有立竿见影地得到改善,但我
感觉自己的生命得到了一次极大的尊重和释放。又过了半年多,
我的状态开始慢慢好转。我能渐渐感到头痛在缓解,意识也逐渐
清醒,时常会间歇性地出现活着的喜悦。
    2014年春节过后,我突然感觉自己的意识变清醒了,回到
了初中抑郁前的那种感觉。好像整个世界灰暗的幕布被撕开了一
道大口子,阳光一下子钻了进来。
    这是过去十年中从未有过的。潜意识告诉我可能康复了。我
仿佛得到重生,那种喜悦和幸福感一直伴随我走到今天。 第二次骑行中国

    再往后,为什么要第二次骑行中国呢?
052渡过3:治愈的力量


    有两个目的。      一是检验一下极端压力之下我会不会再次崩
溃;二是为我走出抑郁这个我自认为伟大的事件,画一个完美的

句 号 。
    一开始我打算跑步横穿中国,顺便一炮走红,解决自己的生
存问题。我准备了一年的时间,天天跑步,后来参加马拉松比
赛,半年的跑步距离超过3000公里。
    不过当我真正要践行的时候,发现目标太大,超出了能力范
围。我不想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所以把跑步改成了骑行。
    第二次骑行中国,路线是从东北去新疆。此时我的精神状态
基本恢复,这是一次纯粹意义上的旅行。
    起点在黑龙江抚远的黑瞎子岛,那是中国领土的东极点。
4月初,黑龙江的冰面上还可以过人,随后春天很快就来了。强
劲的南风迎面吹来,让那一路行程无比艰辛。同行的两个伙伴先
后退出,又变成了我一个人的旅程。
    现在想来,从国土最东端到最西端,真是一段妙趣横生的经
历。路过山东烟台、文登时,春雨淅沥,是樱桃成熟的季节。挂
满果实的枝杈伸到乡间小路上,碰到我的手,我只好不客气地把
它们摘下来,装进肚子;路过安徽省砀县,正赶上黄油蜜桃飘
香,大街小巷的桃子堆积成山,             一出村子又被果树包围,不顺
手摘一些果腹,实在对不住那些充满期待的果实。我想它们也愿
意跟着我天南海北去看看。
    进入新疆,更是陷入瓜果的汪洋大海。香甜可口的哈密瓜吃
到反胃,珍珠无核葡萄把我的门牙甜倒,当然吃得最多的还是红
                                                 053


瓤的西瓜。那一年南方洪涝,整个夏天都绵绵的,新疆西瓜滞
销,所以价格出奇的便宜,那段时间吃西瓜比买水喝划算多了。
    后来去了北疆,和同行的伙伴在布尔津河滩上燃起篝火,开
灶野炊,锅里煮着正宗的新疆羊肉。再将河里冰好的啤酒开上几
瓶,看漫天的鹞鹰卷过林梢,真是神仙一般的迷醉生活。
    一路诱人的美景也秀色可餐。我记得青海湖畔突如其来的狂
风暴雨后,绚丽的彩虹像一道撑起苍穹的五彩拱桥;也记得茶卡
盐湖的空灵湖面倒映着五彩斑斓的天空;记得喀纳斯湖水的碧绿
和绚丽,宛如翠绿的丝绦缠绕在群山沟壑间,恬静的牛羊悠然地
啃食着漫山的生机勃勃;记得独库公路上的天山峡谷,谷底奔腾
着雪白的波浪,岸边漫步着骏马青骢……
    我在鄯善的库木塔格沙漠夜色中露营观星,敞篷下是柔软的
沙丘,天穹上是闪烁的群星。沙漠并非印象中那般荒凉,同样生
机盎然。
    在天山遇到一位来新疆骑行的意大利帅哥,我们结伴同行。
在维吾尔族村落找到合适住处非常困难,帐篷也不能随意乱扎。
幸运的是,我在苏布台乡,被一位热心的维吾尔族兄弟邀请到家
中住宿,还品尝了纯正维吾尔族特色的晚宴和早茶。
    在尼勒克县,遇到几位维吾尔族青年邀请我们去做客。各种
新疆干果和大馕摆满餐桌,吃完点心,小伙子们兴致不减,在
屋子里面载歌载舞。为了答谢,意大利帅哥也献上了意大利风格
的情歌和劲舞,嗨翻了全场          ……
    那一路上也有过无数崩溃纠结的时刻,但我发现自己都能
054渡过3:治愈的力量


够轻松自如地应对,坏情绪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就能自行化解,
这让我感到安慰。那么多年里,我一直在痛苦和焦虑中苦苦挣
扎,不得其法,却终于用这种长途骑行的极端方式,重新找回
了生命的存在感。
    十多年来,我与抑郁纠缠不清,做了无数个错误的选择,
伤害了很多曾经关心过我的人,也伤害了自己,好在最终还是走
了出来。
    仔细回想,其实我并没有经历过外部的巨大打击,所有的摧
残和伤害都是自己制造出来的。我认识很多饱受抑郁折磨的人都
有一个共同特点:无法与自己和睦相处。
    骑行中国对我的意义在于:我第一次满足了自己的内心欲
求,抑郁之后第一次给了自己充分的信任和肯定。正是从那时
起,我才一点点爱上了自己,不再与自己为难。
    我知道这一生有很多事情已经无法做到,很多人也不会再
见。我的确走过很多弯路,犯过很多错误,失去过很多机会,
也让很多相信过我的人失望。尽管迷失了十几年,我尚不知道人
生终点在哪里,但我愿意在余下的每一天,好好爱自己;如果有
能力也会爱身边的人,一点儿一点儿地去影响更大的范围、更多
的人。
   至于理想,是一座人生价值的灯塔,我会向着它的方向行
驶。但是沿途的美景,我也会好好欣赏。
                                                 055


    说话间,我走到毓伟的住处,商河县北郊一个小区。他选择
这里,主要是因为房租便宜。对于现在的他,四五百元差价不是
小数目。另一个原因是他住哪里都一样,因为他还在漂泊之中。
    尽管对一个单身汉的居住环境有所预期,但当毓伟打开房门
时,屋内的陈设还是让我吃惊。10平方米左右的小屋里,只有
一张床、一把残破的沙发椅、一张小学生用的课桌,桌上一台旧
式电脑,脸盆、电饭锅等都搁在地下。已是10月中旬,光板床
上只铺着一张凉席,床边杂乱堆放着几件换洗衣服。这是真正的
家徒四壁。
   “你不知道毕业这么多年我是如何走过来的。”看到我惊讶的
表情,毓伟想要解释一番。
    他告诉我,   一年前,从新疆回来,他开始考虑谋生。毕业
几年一直漂泊,毫无积蓄,必须先养活自己。他回到青岛,临
时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没干几个月就离开了。工资低当然是一
个原因,但他终究不愿意安于文员这样一个职位。大病初愈,他
觉得体内充满力量,需要找到一个出口。

    后来,一个在商河做商业策划的朋友看中他的文才,承诺高
薪拉他入伙。但到了商河,他迅速发现,高薪机会根本不可能出
现在商河这样的小县城。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了自己的择业标
准:要么真的能赚大钱,要么选择做适合自己的事情。
    他重新审视自己,想到了他一直热爱的写作和编剧。他认为,
国内外许多伟大的作家、编剧、艺术家,都有过精神疾病的经历,
而他这些年,对社会和人生有了自己的理解;他也觉得,他在编
056渡过3:治愈的力量


剧方面有一些天赋,何不往这方面发展,没准儿能闯出一条路?
   他请我在床边坐下,打开电脑,给我讲解他正在创作的电影
剧本大纲。我看他讲得眉飞色舞,沉浸其中,心里有一丝隐忧。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他泼一点儿冷水。我说:“写剧本不
是容易的事。从一个构思到拍成电影,隔着千山万水,你有没有
想过万一白干了怎么办?”
   毓伟答:“当然考虑过。我觉得编剧创意其实是精神波动的
副产品,我很有信心。只要我能持续写出好的作品,总能够抓住
一个机会;只要抓住一个机会,就能拨云见日。我不可能总是运
气不好,那样的话老天都会感到惭愧了。”停顿了一下,他继续
说,“我知道我的‘救世主’幻梦已经不可能实现,但或许可以
让它在我的作品中实现,这或许是它最后的价值。我没有享受过
一天的奢华生活,也没有体验过一天的卿卿我我,但我没有因
此放弃自己。今天的一切都是自我选择的结果,即使运气一直不
好,比起当年抑郁中的绝望,根本算不得什么。既然抑郁都能走
出来,暂时的潦倒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
   “你害怕再次抑郁吗?”我问。
   “不会了,我最在乎的东西都失去过,我不知道还会有什
么能再让我抑郁。即使再次抑郁也没关系,能走出来,我已经

赚 了 。 ”
   说这话时,他不紧不慢,语气平和,多少让我有些意外。
我凝视着他;他一动不动站在我面前,面庞瘦削,眼睛里闪着亮
光。我听说过很多的理想主义者,但今天在现实中见到了。我知
                                                 057


道他未来的人生未必一帆风顺,但一定别样精彩。
    一小时后,我告别了他,开始下一段旅程。我知道我和他的
路都还长。

   补 记 :

    在本书最后定版之前,我再次采访了毓伟。他告诉我,编剧
工作不顺,他现在已经在一家公司安顿下来,一切安好。当前不
再奢望短时间内在剧本创作方面有所成就,只作为一种个人爱好
从长计议。
    我问他:有没有挫败感?他表示不会,只是多走了一段艰难
的路,或许有一天会发现这是另一段精彩的回忆。
    毓伟的回答让我欣慰,看清现实,及时调整,正是进步。
祝愿他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越走越好。


                              (本文自述部分为毓伟所作)










猫咪闲子 发表于 前天 09:52

真长啊,端午安康,春花大哥

春花秋实 发表于 前天 16:01

猫咪闲子 发表于 26-6-19 09:52
真长啊,端午安康,春花大哥

谢谢猫咪,祝端午节安康!

冰冻罐头 发表于 18 小时前

看到张进老师的文字,不禁唏嘘不已

红杉树 发表于 6 小时前

节日快乐,虽然我不信洋节,还是祝您快乐。这样的长文我要静下心慢慢看。

春花秋实 发表于 19 分钟前

冰冻罐头 发表于 26-6-21 01:51
看到张进老师的文字,不禁唏嘘不已

知道张进老师,你也是心理学资深人事了。

春花秋实 发表于 17 分钟前

红杉树 发表于 26-6-21 13:40
节日快乐,虽然我不信洋节,还是祝您快乐。这样的长文我要静下心慢慢看。

谢谢红杉树大哥,文章来自张进老师《渡过3:治愈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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